银蓝色的电球砸进雪怪胸膛中央那道甲壳裂缝的时候,姜暮烟整个人被反冲力震得往后退了三步,靴跟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浅槽。
电球爆开的瞬间,光芒刺目,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她手掌和雪怪甲壳之间炸裂开来,电弧沿着那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,照亮了雪怪躯干上每一道甲壳纹路和每一块磷光斑点。
雪怪的整个上半身在电光中猛地向后仰去。它的钝锥形头颅高高抬起,那束蓝白光剧烈地闪烁了三次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探照灯。
它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响亮的啸叫——那声音不再像岩石摩擦,更像一口巨钟被人从内部狠狠砸碎,碎片从钟壁上剥落下来的那种嘶哑而尖锐的金属崩裂声。
然后。它的胸膛裂开了。
那道裂缝在电击的冲击下被撕扯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,边缘的甲壳碎片朝外翻卷着,露出内部暗灰色的、像蜂窝一样布满细密孔洞的基质层。
那些基质层在空气中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就开始簌簌掉落,细碎的颗粒像沙一样从雪怪身体里倾泻出来,落在雪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
雪怪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。左膝弯曲,右臂下垂。那些从裂缝里脱落的碎屑在雪地上铺开了一小片区域,看起来灰败而破碎,像一件被强行拆毁的旧家具留下的残骸。
姜暮烟攥着烧得发烫的右手手腕喘着粗气,掌心还在冒烟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盯着雪怪身上那道被撕开的口子,嘴角刚刚浮起一丝的弧度。
那口子边缘的甲壳开始动了。翻卷的边缘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缓慢地、但确实无误地朝中间聚拢。散落在雪地上的碎屑也一粒一粒地从雪中浮起来,像无数被磁力吸附的铁屑一样朝雪怪胸膛的方向飘回去。
那些碎屑附着在裂口边缘,一层层地堆积、粘连、压实、结晶,不过十几秒的功夫,那道裂口就被重新填满了。甲壳表面光滑如初,裂缝闭合得严丝合缝,连一道细纹都看不出。
唯一能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是那片雪地上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凹痕——碎屑回归时带走了铺在下面的那层薄雪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冰面。
雪怪站稳了。它低垂下头颅,那束蓝白光缓缓聚焦,重新落在姜暮烟脸上。那股极低频的共振在她的精神力外壳上弹了一下——力道比之前更轻了,像在说你真的把我弄疼了,但也仅此而已。
姜暮烟站在原地,右手掌心的灼烧感还在持续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的皮肤被电球烧出一片暗红色的印痕,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她的全力一击。打了。东西碎了。它又长回去了。
系统。她说。
我看到了。
这玩意儿不怕电?
确切地说,不是不怕。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运算进行中的沉稳,它对电能的吸收率极高。你刚才打进去的电球,大约有百分之七十被它的甲壳基质层吸收储存了。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造成了一次表面物理损伤,但被它的自我修复机制在二十秒内完全逆转。简单来说——
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攻击被它当补品吃了。
姜暮烟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往后退了两步,跟雪怪保持了一个更安全的距离。雪怪没有追击,它站在原地看着她,那道蓝白光始终锁在她身上,频率稳定,不急不躁,像在等她做下一步。
那怎么搞?姜暮烟的嗓音有点哑了。连续几次瞬移加一次全力电击让她的精神力消耗了不少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额头上的汗被冷风一吹迅速结了层薄冰,凉飕飕地贴着皮肤。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比之前的几次都长。
我有一个想法。系统终于开口了,不一定靠谱,但你听听——你在废土维度的时候,那些异兽是怎么被你收服的?
姜暮烟愣了一瞬。废土。异兽。那些在废土星球上游荡的、被局长关进去的各类变异兽类。她当时是怎么处理的?打?打了一部分。但那些真正难缠的、甲壳厚到砍不动的、速度太快追不上的——她全是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那批鲜嫩水灵的草吸引过去的。
草里掺了灵泉水。那些异兽几辈子没闻过那么清甜的草腥气,一条条凑过来吃草的时候乖得跟家养的羊似的。
灵泉水泡过的草。她说。你是说用那个引它?
它的甲壳结构再硬、修复能力再强,它是一个活体。活体需要能量摄入。它的攻击性能也许是它的一种狩猎本能——它在地下待了这么多年,吃的什么?地热附近的菌类、岩石缝隙里的地衣、偶尔掉进地下的小型生物——这些东西的营养密度极低。而你种的那批草——
灵泉水滋养的。嫩。含糖量高。
对。而且你手边有现成的。空间里那些竹子、小白菜、麦苗——任何一种绿色植物,对它来说可能都是高能量食物。你既然打不动它,不如喂它。
姜暮烟蹲在冰面上,后槽牙慢慢磨了两下。她盯着那个站在风雪中静静看着她的庞然大物。那束蓝白光照在她脸上,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地底深处才有的、幽幽的暖意。雪怪的呼吸很浅很慢,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。它没有进攻的姿势。它只是站着,等着。
行吧。她站起来。死马当活马医。要是它吃了草还要踩我的地——我就从空间里把那把大锤拎出来,跟它正面硬杠。
她从空间里抽出一捆草。那是她之前用灵泉水浇灌攒下来的鲜草料,本来是给空间里那几只企鹅备的垫窝料,绿油油的,根茎上都还带着潮湿的泥土粒。草茎新鲜柔韧,叶面润泽,一捆草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清冽的青草香。
她抬手,把那捆草朝雪怪的方向扔了过去。草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点精准地砸在雪怪脚下那片冰面上,绿油油的草茎在暗白色的雪地上铺开了一小片鲜明的颜色。
雪怪低下头。
它的钝锥形头颅缓缓俯下来,正中央那道蓝白光扫过草捆表面。光束接触绿色草叶的那一瞬,那束光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光线本身被打了个激灵。雪怪的头部继续下压,近到几乎贴在了那捆草上方。它的头部表面没有明显的鼻孔结构,但姜暮烟清楚地看到那道光束沿着草捆的轮廓慢慢游走了一遍,像在用某种非视觉的方式着这捆草。
它停了。光束聚焦在草叶最嫩的那一簇尖端上。然后——它的头部中央那道裂缝忽然微微张开了。裂缝向两侧撑开大约一掌宽的幅度,露出里面一层柔韧的、泛着珍珠色光泽的内壁。从那条张开的缝隙里伸出了一根极细的、半透明的触须,尖端黏着一层黏滑的液体,它慢吞吞地探过去,轻轻碰了一下那捆草最顶端的一片叶子。触须缩回去了。短暂地停顿。然后第二次伸出来,动作比第一次快了很多,整个尖端缠绕住了一根草茎,把它从草捆里拔了出来,缩回裂缝里。
裂缝合拢了。
整个世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雪怪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石头滚过冰面一样的闷响。那道蓝白光骤然变亮了一度,它庞大身躯周围的磷光也跟着亮了一截。它的胸腔起伏幅度明显变大了——像一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,长长地、满足地呼出来。
姜暮烟蹲在二十米外的冰面上,双手抱膝看着这一幕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眉眼之间那层警惕的棱角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软化下来了。
你还别说……她喃喃道。这玩意儿吃起来还挺喜欢吃草的。
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带电流音的轻笑。果然。世界上的任何生物,都离不开吃啊。
雪怪的低垂的头颅又抬起来了。那道蓝白光重新锁住姜暮烟,但这一次光束的频率跟之前不同了。之前在它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共振触感还在,但力道变柔和了,像一只手在试探性地、慢慢地、想跟她碰一碰。雪怪的那条触须又从裂缝里探出来了一小截,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两下,然后缩回去了。
它是不是在说——还要?系统问。
姜暮烟盯着雪怪那条缩回去的触须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冰渣子。她从空间里又抽了一捆草出来,比第一捆更嫩,叶片上还带着灵泉水的潮气。她没有扔过去,而是朝雪怪的方向慢慢走近了几步,把草捆放在距离自己脚前半米的位置,然后退开了三步,蹲下来看着它。
雪怪低头了。触须探出,卷走了一根草茎,裂缝合拢。然后又伸出来,又卷走一根。这一次它卷走的速度更快了,像在赶着吃。珍珠色的内壁在裂缝张开的瞬间隐约闪过一道极细的光,像一颗小星星在它喉咙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姜暮烟蹲在雪地里,看着这头四米高的庞然大物像一只文静的巨型宠物一样,一根一根地吃她放在地上的那捆草。它吃得很慢,每吃一根都要停顿一下,像在认真地品那根草的味道、质地、汁水的甜度。裂缝里偶尔渗出极轻的啜吸声,湿润而细碎。雪地上那道蓝白光始终温柔地照着她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、属于地底深处的光晕。
系统,姜暮烟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吓着正在吃东西的大家伙,你说它之前攻击我,是因为……饿了?
从它的行为模式倒推,极有可能。它在深渊里待了很多年,以极低营养密度的地底菌类和矿物质为食。你的精神力持续浸润那片苗床带,带出了一股高能量有机质的气息,它追踪这股气息来到地表。它最初的攻击性更像一种——寻找食物的本能。
那现在它吃了草了——
攻击性暂时被饱腹感取代了。但这不是永久的。它需要持续的食物来源,或者——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,——它需要你。
姜暮烟的眉梢轻轻挑了一挑。需要我?
它刚才用触须接触你的草叶时,触须尖端残留了你留在草叶上的精神力印记。那个印记跟你的脑电波频率一致。它吃下草的同时也吃下了你的精神力信号。从生物学角度说,它在通过进食记忆你的身份标签。它现在知道你长什么样了。
它长什么眼,它头上一只眼都没有。
它不是用眼睛看的。它的感知方式是射线式的。但你懂我的意思——
我懂。姜暮烟蹲在雪地上,看着雪怪已经把第二捆草吃得差不多了。那根半透明的触须在吃最后一根草茎的时候,忽然朝她的方向偏了偏,微微翘起来,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一只手。掌心朝上,手指微张。
触须尖端在她掌心的上方悬停了一拍。然后它轻轻地、极轻柔地,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触须的尖端很软,带着一种微微发热的湿滑,像一片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嫩海藻贴在她的皮肤上。它触到她的一瞬间,一股温热的、酥酥麻麻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涌进手心,沿着手腕一路攀升到肘窝才慢慢淡去。
那股暖流里裹着一层极细微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信息碎片。像一张字迹模糊的照片底片被泡在水里慢慢显影,她模糊地看到了一些画面——黑暗的、温热的、岩壁上泛着磷光的空腔,空腔中央有一团脉动着的、像心脏一样的东西。
终端。
它在给她看终端。那颗沉睡的核心的准确位置。
触须收回了。雪怪的裂缝慢慢合拢了。它的蓝白光依然照着她,但那束光不再像锁一样钉在她身上了,而是像一盏温柔的灯笼,远远地陪着她。
它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缓慢地、沉重地,朝那个它破冰而出的大坑走了回去。在巨大的身影即将没入坑口之前,它停了一步,回过头来,那道蓝白光在风雪中明灭了一瞬,像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然后它沉了下去。雪地合拢了。碎冰和雪屑在它身后缓缓沉降,风声把最后的磷光痕迹抹去了。姜暮烟蹲在原地,看着那片重新被雪覆盖的坑面,大拇指腹还在轻轻捻着刚才被触须碰过的那根食指。指尖上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热。
看来你也不用下去了。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笑意。它自己上来了。
它来吃草。姜暮烟把那只手收回来拢在羽绒服口袋里。顺带给我指了个路。
你觉不觉得——它那捆草吃完以后,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。
…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。它刚才走回去那几步比出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所以草对它来说不只是吃的。是燃料。它也许还能吃别的。蔬菜叶子、麦苗、竹笋——
你给我打住。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冲虚空比了一根中指。我的菜是给人吃的。它想吃,先排队。每天一捆草,限量供应。管够但别想进棚里扫荡。
严格来说它是你遇到的第一头雪怪。
严格来说它是一头被一捆草拐了的地底大蜥蜴。
它还有终端的位置图。
姜暮烟闭了嘴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个被触须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热,像贴了一小块看不见的暖宝宝。那股暖流里携带的画面她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,但有几个清晰的轮廓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——终端空腔的入口在哪,怎么绕过苗床带的天然屏障,那颗核心的形状和位置,以及它周围分布着的、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的能量通道。雪怪把一张通向终端的完整地图,通过一次触碰,直接传给了她。
她抬起头,望着雪坑的方向。坑口已经重新被雪覆盖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凹陷轮廓。风雪还在刮,天幕灰白。但她知道那道裂缝下面三百米的深处有一双——不是真正的眼睛,是那束温柔的蓝白光——正在慢慢地沉回地底深处,心满意足地回味着一捆灵泉水的草香。
系统,她说,明天多备两捆草。嫩一点的。它看起来更喜欢嫩尖。
你已经开始养它了?
这叫战略储备。姜暮烟搓了搓鼻尖。走了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给那几垄辣椒间苗呢——她忽然站住了,——等等。我刚才打它的时候好像踢翻了一株辣椒苗。
她猛地转身朝保温棚的方向跑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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