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被碎石和半塌土块挡住的岔口,姜暮烟第二天一早又去了一趟。她蹲在岔口边缘,用手一块一块地把挡路的碎石捡开,堆在旁边的干土上。
碎石不算大,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小,但堆得密实,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后沉积下来的。她把碎石全部清开之后,用铁锹把松动的土块拍实,把岔口底部重新整平。
岔口内部的通道比她预想中要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,但底部的旧沟迹清晰可见,有一层极浅的银白色细沙覆盖在沟底,像是被水反复浸润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蹲在岔口入口处用手探了一下沟底的湿度,细沙是潮的,底下有一层更湿润的沉积层,轻轻一按就有水珠从沙粒缝隙里渗出来。
她站起来侧身挤进岔道,沿着旧沟迹往前走了大约几十步,狭窄的通道在拐过一道弯之后逐渐变宽。
岔道两侧的坡面重新向两边退开,露出跟主溪床相仿的宽阔沟道,沟道底部平整,覆盖着同样的银白色细沙。
她沿着沟道继续走了大半里地,在一处地势更低的位置停住脚步,沟道在此处汇入一片被干枯芦苇覆盖的低洼地。
她蹲在低洼地边缘,用手扒开表层干枯的芦苇根茎。芦苇根茎底下是一层黑褐色的腐殖质层,厚度约有半掌,水分含量较高,用手一攥就能捏出水分。
她把腐殖质层拨开,露出底下颜色偏浅的细沙层,银白色的细沙层跟主溪床一样,分布均匀,没有明显的断流或颜色差异。
她站起来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走了一圈。低洼地面积不大,约有两间屋子大小,四周的坡面缓缓倾斜向中心汇拢,形成一个天然的集水区域。
芦苇覆盖了整个低洼地,干枯的茎秆交错倒伏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
她回到岔口处的时候,赵管事已经蹲在岔口外面等着了。他手里握着一截新削的木桩,桩尖还带着新鲜的木茬:“岔道通了?”
“通了。前面汇到一片低洼地,面积不大,底下跟主溪床一样的细沙层。”
赵管事蹲在岔口边缘,把那截木桩插进岔口旁边的土里,用脚踩实:“那这片低洼地也能蓄水,银水到了之后会聚在低处,渗满之后顺着地势继续往下游流。”
男孩蹲在岔口另一侧,手里攥着炭条和一块新树皮,正在把岔道的走向描到地图上。
他描得很仔细,从岔口入口开始,沿着姜暮烟走过的路线一笔一笔画过去,一直延伸到低洼地的位置,在低洼地边缘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了几条短线。
年轻女人沿着岔道走了一趟。她走到低洼地边缘停下来,蹲下看了一会儿枯芦苇覆盖的区域,又用手指探了探底下的湿度,站起来沿着低洼地边缘走了一圈,回到岔口处:“银水渗到低洼地之后,会把枯芦苇慢慢泡软。等水蓄起来了,干芦苇会倒伏下去,底下的新草会冒出来。”
“银水已经走到这了。”
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:“如果低洼地蓄满水,附近的荒地也能引水灌溉。”
她沿着新溪床的走向走了一遍,从岔口到低洼地,又从低洼地回到岔口,在低洼地边缘蹲下来,用手压了压土壤的软硬程度。
低洼地边缘的土层松软,像是长期被水浸润过的潮土,用手一压能陷进去近一寸深。她站起来走回岔口:“这片的土比银滩那边肥,是多年积水沤出来的。”
赵管事蹲在低洼地边缘,也伸手探了一下那片松软土层:“如果银水到了,这片地能种的东西会比银滩那边的多。”
年轻女人站在岔口旁边:“银水走到哪,哪里的地就会活过来。”
姜暮烟蹲在岔口边缘,看着银白色的水顺着岔道底部缓缓向前流,绕过她清理过的弯道,穿过新整平的沟底,朝着低洼地方向慢慢渗去。
她站起来沿着岔道走回旧溪床方向,银水确实在持续向低洼地推进。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光顺着沟道向前延伸,在岔口拐弯处打了一个细小的漩涡,然后继续向前,向低洼地更深处的方向流去。
岔道通水的第三天,低洼地的水位已经涨到了足以覆盖底部芦苇根茎的位置。枯黄的芦苇茎秆大半截浸泡在浅水中,开始软化倒伏,湿透的茎秆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光,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反光。
姜暮烟蹲在低洼地边缘,用手探了一下积水的水温。水是凉的,但比主渠道的水温略高一些,像经过地层时吸收了地热之后渗上来的。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,几截倒伏的芦苇茎秆被风吹动,在水面上缓慢漂移。
赵管事从岔道口走过来,蹲在姜暮烟旁边。他手里攥着一截细长的草茎,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折着:“低洼地蓄水之后,下游那片荒地就能引水了。
我昨天沿着低洼地边缘走了一圈,低洼地外侧有一道旧沟迹,一直延伸到下游那片荒地边缘。如果顺着那道旧沟迹挖一条引水渠,把低洼地的水引过去,那片的荒地就能变成水浇地。”
年轻女人也过来了,她蹲在低洼地另一侧,伸手折了一根已经泡软的芦苇茎秆在手里捏了捏:“这片低洼地的水不算深,但够用了。引出去之后也不会断流,银水会一直从溪床渗过来。”
“那片荒地有多大?”
“我昨天走了一圈,能开出来的地差不多有二十多亩。如果能全部引上水,能顶得上银滩现有菜地的一半。”
姜暮烟沿着岔道走回旧溪床。旧溪床的水已经稳定了,水位保持在一个相对固定的高度,水色银白,流速均匀。
她蹲在溪床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流的温度,又站起来沿着溪床走了一段,在溪床拐弯处停住,那里的水流比别处略快一些,在拐弯处形成一个细小的漩涡。
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漩涡,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,走回低洼地边缘蹲下。
赵管事蹲在低洼地边缘,把麻绳卷成圈放好:“明天我带人把低洼地外侧那道旧沟迹清出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管事带着铁锹和锄头去了低洼地外侧。他沿着那道旧沟迹的走向,从低洼地边缘开始往外清理,把沟道内的碎石和枯草清除掉,整平沟底。
年轻女人也去了,她用短柄锄头把沟壁两侧的浮土拍实,在几处坡度较陡的位置用石块垒了一道加固层。
男孩蹲在主路边上,手里握着炭条和一块新的干透树皮,正在把低洼地的轮廓和新开引水渠的走向同步画到地图上,一笔一划拉得很长。
那道旧沟迹在午前被清理到荒地边缘。沟道底部的沉积层是湿润的,颜色跟溪床底下的细沙层一致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细沙。
赵管事蹲在沟道末端,用手探了一下沉积层的湿度:“水已经渗过来了。沟道还没挖通,银水自己先到了。”
“银水走旧路。只要旧沟迹是通的,水就会自己跟过来。顺着沟道末端那个方向继续往下挖,把这段旧沟迹彻底打通。”
赵管事沿着沟道末端的方向又挖了大约一丈远。最后一铲子下去的时候,沟道的底部涌出了一小股银白色的水流,沿着新挖开的沟道向前流淌,在沟道末端汇入荒地边缘的干裂土面,沿着裂缝渗入土壤,把那片干裂的土面逐渐浸润成湿润的深色。
年轻女人蹲在沟道末端,看着那道银白色水流漫过干裂的土面,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持续的水光:“水到了。荒地能开了。”
赵管事沿着低洼地外侧走回缺口,把铁锹靠在缺口边的石板上,蹲下来整理麻绳:“下游那片荒地明天就能开始翻地了。水已经渗到边缘了,等明早再把沟道扩深一点,水就能灌到更深处。”
银白色的水沿着新挖的沟道持续流向荒地,在干裂的土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水膜。沟道末端的水流在穿过几块碎石后汇入一道更浅的天然凹槽,分成了两股细流,沿着凹槽的走向向荒地更深处的方向渗去。
男孩蹲在主路边上,把画好的新地图挂在缺口边的木桩上,挂好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墨迹未干的线条,然后沿着主路走回棚子门口蹲下,拿起炭条在树皮边缘补了最后一条短线,像是确认了银水在荒地上渗开的路径与自己地图上的标记完全重合,才把炭条放回棚子门口的木架子上。
荒地翻耕的第二天,翻出来的土里裹着一层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褐色土块。
有人蹲下来把那块土捡起来掰开看了看,然后顺着那片深色土块的分布范围又往下挖了两铲——土层之下露出一段青灰色的砖砌结构,砖缝之间填着暗色的胶结材料,被锋刃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管事蹲在那段被翻出来的砖砌结构旁边,沿着砖面的走向清理掉浮土。砖面完整,边缘整齐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。
他沿着砖面往前清理了一段距离,砖砌结构在土层下方约一尺深的位置延伸出去,朝向正好对着荒地边缘那道银水渗入的方向。
姜暮烟蹲在赵管事旁边,用手掌贴着砖面感受了一下。砖面是凉的,但凉得很均匀,像被长期埋在湿润土层中形成的稳定温度。
她沿着砖砌结构的走向往前走了一段,在另一处土垄的侧面找到了同样的青灰色砖面,砌法相同,灰缝的厚度一致。
年轻女人蹲在砖砌结构旁边,用手沿着砖缝摸了一圈:“这砖砌得比旧渠那边还规矩。砖缝匀,灰浆填得也满。”
长衫人蹲在砖砌结构旁边,用手丈量了砖面的宽度和厚度:“这宽度和厚度,跟旧渠那段的砖是一样的。可能是同一时期修的水利设施。”
男孩蹲在主路边上,手里握着炭条,正在把新挖出来的砖砌结构位置描到树皮地图上。他描了几笔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砖砌结构的方向,又低头继续描了。
赵管事沿着砖砌结构的方向又往前走了一段,在荒地与低洼地之间那道旧沟迹的交叉位置停住,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,底下又露出一段砖面。他蹲着看了片刻:“这砖砌结构连到低洼地那边去了。旧沟迹底下铺了一层砖。”
“那低洼地底下的旧沟迹也可能铺了砖。只是被沉积物盖住了,从表面看不出来。”
年轻女人蹲在荒地边缘,用手捏了一把新翻开的土:“那这地底下的肥力,可能比表面的要厚得多。”
天黑之前,赵管事把那截被翻出来的砖砌结构重新用浮土盖了回去,又沿着荒地边缘走了一遍。
男孩蹲在主路边上,把最后一笔描完,站起来把新地图挂到缺口边的木桩上。新地图上多了一排整齐排列的小方块,沿着荒地与低洼地之间那道旧沟迹的方向分布,像是一段被重新发现的地下标记。
那道砖砌结构的轮廓在夜色中完全被浮土覆盖了,但男孩的地图上已经把它标了出来。一排整齐的小方块沿着旧沟迹的走向排列着,在地图的边缘处,画了一道断续线,像是要继续延伸到他还没来得及去探明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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